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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0日

刘再复《童心百说》:“童心”属于一切年龄


发布者 : 文禾 | 分类 : 新闻中心 | 超过 人围观 | 已有 0 人留下了看法

《童心百说》是刘再复先生关于“童心”的100则笔记。每一则笔记篇幅虽小,但却字字珠玑,展卷阅读之际,我们在日常生活的繁杂中或许迷失的纯净自我,便将姗然而至。目前,此书已由漓江出版社整合出版。

在这本《童心百说》中,刘再复先生赋予每一个文字生命,书中提出拥有“童心”并不狭隘于童年,而是属于一切年龄的观点。他将此生命之书献给我们这一代人,也献给他的同一代人。本书如天籁,似清泉,洗涤了我们的心灵,斥责了道之假;作者的细微观察和深入思考,引导我们回归童心,回归质朴,回归最本真的自我和纯真的天籁世界。本书在言语上真挚热烈,对于喧嚣狂躁的时代来说,此书不啻为一本掀去红尘迷障之书,给迷茫的人们一个做人做事的指引:努力成为你自己。



《童心百说》:“童心”属于一切年龄

《童心百说》,作者:刘再复,出版社:漓江出版社,出版时间:2013年12月

1

对着稿纸,我于朦胧中觉得自己书写的并非文字,一格一格只是生命。钱穆先生把生命分解为身生命与心生命,我抒写的正是幸存而再生的心生命。心生命的年龄可能很长,苏格拉底与荷马早就死了,但他们的心生命显然还在我的血脉里跳动着。此时许多魁梧的身躯还在行走还在追逐,但心生命早已死了。都说灵魂比躯壳长久,可他们躯壳还在灵魂却已经死亡。不是死在老年时代,而是死在青年时代。心灵的夭亡肉眼看不见。我分明感到自己的心生命还在。还在的明证是孩提时代的脾气还在,那一双在田野与草圃寻找青蛙与蜻蜓的好奇的眼睛还在。不错,眼睛并未苍老,直楞楞、滴溜溜地望着天空与大地,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知道,看了之后,该说就说,该笑就笑,该骂就骂,一声声依旧像故乡林间的蝉鸣。无论是春的蝉鸣还是秋的蝉鸣全是天籁。

2

我真幸运,和明代的异端思想家李卓吾竟是同乡。他走过的许多开满野蔷薇与映山红的乡间小路我都熟悉都感到格外亲切。他在流浪中飘落散失的基因说不定有几粒潜入我的血液。要不我怎么会那么喜欢曹雪芹笔下那些自我放逐的“槛外人”?七十年代,当我穷得“囊无一钱守”的时候,还是买下他的《焚书》与《藏书》。他的《童心说》成了我人生的一部伟大的启示录。因为读他的书,我才发现我的家乡有一颗太阳般的迸射着思想的灵魂。这颗灵魂的名字就叫李卓吾。从少年时代到今天,我在冥冥之中一直听到他从万物之母的怀中发出的呼唤:同乡兄弟,我的童心说献给我的同一代人也献给你的同一代人,特别是要献给你。你的生命快要被堆积如山的教条窒息了,你的天真快要被浓妆艳抹的语言埋葬了。你正在被概念所裹胁,正在迈向布满死魂灵的国度。救救你的天真,救救你的天籁!往回走,返回你的童心,返回你的质朴,返回清溪与嫩柳滋润过你的摇篮。你是无神论者,云中的天国不是你的归宿,但地上的天国属于你。地上的天国就是你的天籁世界,童心就是这天国的图腾。

3

准确无误,我听到伟大同乡的呼唤,如同天乐般清晰而响亮的野性呼唤:努力做一个人,努力成为你自己。家乡的思想家在黑暗的年代里像高举星辰似地高举过人类的本真本然之心。温柔的、亮晶晶的心灵把拥有百万大军的庞大帝国吓坏了。帝国的监狱在京城的郊区堵住他的嘴,困死了他的生命,妄图一举消灭他的熊熊燃烧的思想。然而,帝国失败了。当帝国溃灭的时候,我老乡的学说却跨越时间的边界走进曹雪芹的眼睛,还走到今天,一直走到我的笔下。

4

让我礼赞你,《焚书》与《藏书》的作者,英勇的老乡,童心说的第一小提琴手。你孜孜求真,厌恶“假人”和假人的把戏。假人胸中只有本能的心脏,没有本真的心灵。假人有声,但不是心声,而是肉声。道学太沉重,对人的要求太多,太多而做不到,就伪装,就作假,就言假言,事假事,文假文。你发现王朝中有个假人国,你的童心对着假人国跳着、笑着、骂着,文字摆开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旗帜站立着飘拂着,哗啦啦在高空天宇中响动着,响了将近五百年。

堂堂正正。心中无邪,身外无求,形上无垢。顶天立地向着假人国挑战:谁敢邀堂堂而击正正?何等气派!童心就是力量。童心是比权力帝国更有力量的力量。

5

回归童心,你启迪我两个向度:一是回到从母腹中诞生下来的那一刻,回到刚降临人间时那一脉黎明似的柔和的目光;二是回到故国文化的精神家乡,回到《山海经》那一片蓝苍苍与绿茫茫,还有苍苍茫茫所负载的最本真、最本然的故事。

我的形而上假设,不在天上,而在地上:在第一次张开的婴儿眼睛之中,在母亲赋予的原始混沌之中,在女娲、精卫、夸父等英雄的大气与呆气之中。修炼修炼,不是修向成熟,而是修向鸿蒙时代的勇敢与傻乎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6

诗正在被权力所凌辱,被道学所歪曲,被金钱所欺压,被语言所遮蔽。

文学正在失去真思真想真情真性,诗就要死了。面对文学的枯竭,诞生于家乡的异端思想家大声疾呼:回归童心!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不妨痛痛快快地叙述;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不妨痛痛快快地倾吐;口头有许多欲语而莫可以告语之处,不妨痛痛快快地说出。发狂大叫,流涕恸哭,向人世掷出响当当的真言真语真话。并非句句是真理,但句句发出热腾腾的内心。

7

秘鲁作家胡安.拉蒙.里维罗(1929──)如此表述:作家不可能成熟,他们应当永远追随孩子。 “岁月使我们离开了童年,却没有硬把我们推向成熟。……说孩子们模仿成年人的游戏,是不真实的:是成年在世界范围内抄袭、重复、发展孩子们的游戏。”(引自《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拉美卷》第22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我喜欢这句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和今后可能所作所为,全是人生的初稿。初稿而已,一切都不成熟。我害怕成熟的圆猾,成熟的虚伪,成熟的世故,成熟的“瞒和骗”。

8

到处寻找天才,却常常忘记身边有一群天才,这就是孩子。“孩子是未被承认的天才”,俄国的诗人沃罗申(1877-1932)早就这样说。他在1903年写的一首无题诗常让我吟诵:让我们像孩子那样逛逛世界/我们将爱上池藻的轻歌/还有以往世纪的浓烈/和刺鼻的知识的汁液/梦幻的神秘的吼叫/把当今的繁荣遮盖/在平庸的灰暗的人群中间/孩子是未被承认的天才。(引自《俄国现代派诗选》第208-209,上海译文出版社)孩子是天才,天才又都是孩子。“圣人皆孩儿”(《道德经》),天才更是皆孩儿。不错,天才是永远不知世故和拒绝世故的孩子。孩子的眼睛不被权力所遮蔽,也不被功名、财富所遮蔽,一眼就能看穿人间厚重的假面,所以是天才。

9

鲁迅说王国维老实得像条火腿。20世纪初期的先知型天才,却像个傻子。王国维说,诗人乃是赤子。他自己正是个赤子,正是个婴儿。他投进昆明湖,不是被历史所抛弃,而是把历史从自己的生命抛掷出去。婴儿最傻,但感觉最灵敏。

10

上一个世纪之交的俄国诗人尼古拉.马克西莫维奇·明斯基(1855-1937)用他的诗表达了一种人生感受:给予辛劳不已的人生以安慰的,不是来自哲人的著作,不是来自诗人甜蜜的杜撰,不是来自战士的赫赫功勋,也不是来自禁欲者的苦苦修炼,而是来自美好生命的回归:“心灵完成了一个伟大的循环/看,我又回到童年的梦幻。”(引自《俄国现代派诗选》第97-98页)在诗人生命的循环链中,晚年不是落入衰朽,而是与朝日般的童年重新相逢。在《远游岁月》中,我写了“二度童年”,感受到的是,人可以有数度童年,可以有多次诞生。每一次诞生都会给生命带来新的黎明与朝霞,新的生命广度与厚度。每一次内心的裂变都给人带来两种方向,一种是走向衰老,一种是走向年轻。能够走向童年,是幸福的人。在裂变中扬弃过去,告别主体中的黑暗,及时地推出一个再生的内宇宙。

11

人的最后一次诞生与死亡相接。然而,如果最后一次诞生是回归童年,那么,它首先是与儿时的摇篮相接。许多死者在临终前看到儿时那个赤条条的自己,遥远的过去的自己,而那正是诗人的未来。一个在世俗势力包围中的诗人,他所响往的未来,正是过去,正是幼年时代那个未被世俗灰尘所污染的生命的黎明。

12

流亡到美国的俄罗斯诗人布罗茨基说:诗天然与帝国对立。人类的童心也天然与帝国对立,尤其是与强大而不诚实的帝国对立。帝国的基石是权势与权术。人间最无诗意的也正是权势与权术。古罗马帝国和希特勒的第三帝国,还有斯大林的革命大帝国,都已成了废墟,但诗还在,人类的童心还在。诗与童心在人类行进史上至少已凯旋了三回。当第三大帝国进入墓地的时候,诗与童心却依旧在大陆与大洋中吞吐着黎明。天下之至柔与天下之至坚的较量永远不会停止,但胜利总是属于至柔者,因为人类毕竟是热爱诗意的栖居。

13

把呼唤生命之真的童心说视为异端,那是帝国的界定。知识的背后常常是权力。被视为异端的未必是邪说。所以我要像茨威格那样呼吁:给异端以权利。那怕你不同意异端的内涵,也该保卫异端的权利。灵魂的主权神圣不可侵犯。我常念着俄国思想者赞米亚亭的话:异端是人类思想之熵唯一的救药。尽管这药是苦涩的,但它对人类的健康是必须的。尤其是对于灵魂的健康。如果没有异端,也应当创造出异端。然而,权势者总是砍杀异端,连我的伟大同乡李卓吾也给扼杀了。

14

童心并不只属于童年。形而上意义的童心属于一切年龄。我喜欢老顽童,他们至死还布满着生命的原始气息。歌德到八十岁还热烈地爱恋着。诗人的生命永远处于恋爱中,永远处于追求中。没有恋情不会有诗情。广义的诗歌都是恋歌,包括对山川土地蓝天的眷念。道德家们只会对着歌德摇头。摇动的眼睛看不见白发覆盖下那些活泼的精灵。诗人最可引以为自豪的,便是他永远是个沙滩上拾贝壳的孩子,到老也带着好奇的眼睛去寻找海的故事。痴痴地寻找着,以致忘了世俗世界的逻辑与秩序。

15

常常想起《末代皇帝》最后一幕:溥仪临终前回到早已失去的王宫。经历过巨大沧桑之后的溥仪已经满头白发,然而,他的童年却在沧桑之后复活了。他最后一次来到无数眼睛羡慕的金銮殿。此时,他没有伤感,没有失去帝国的悲哀,没有李后主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慨叹。他一步步走上阶梯,走近王座,然而,他不是在王座上眷恋当年的荣华富贵,而是俯身到王座下去寻找他当年藏匿着的蟋蟀盒子。盒子还在,蝈蝈还蹦跳着,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瞬间。一切都已灰飞烟灭,唯有这点童趣还活着。小盒子里有蝈蝈,也有他自己。当别人在欣赏王宫王冠的时候,他,皇帝本人,却惦记着大自然母亲给予他的天真。这活生生蹦跳着的蟋蟀比镶满珍珠的王冠还美,一切都是幻象,唯有孩提时代的天趣是真实的。人生要终结了,一个帝国的皇帝最后的梦想不在天堂,而在藏匿于王座下的蟋蟀盒子。小小的蟋蟀盒子,拆解了世俗世界的金字塔,拆解了权力与财富的全部荣耀。

16

秦王朝的丞相李斯,原是上蔡的普通百姓,后来却登上朝廷的尖顶,拥有天子之下最大的权力与荣耀。他自己身居相位,而几个儿子也跟着无比显赫,并且都娶秦公主为妻。当了三川郡守的大儿子回家省亲时,他大摆酒宴,朝廷百官争先朝贺,停在门前的车架有千数之多。可是,在政治较量中他因为败给赵高而落得腰斩咸阳,死得很惨。临死之前,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天真突然醒来,他对儿子说:我想跟你再牵着那条黄狗,同出蔡东门去追野兔,还能办到吗?他在人生的最后瞬间,才发现生命的欢乐并不在权势的峰顶上,而是在大自然的自由怀抱之中。陪伴皇帝在宫廷里用尽心机,不如陪伴着狗在原野上追逐野兔。李斯在死亡时刻,突然意识到生命最后的实在,可惜已经为时太晚。

17

丰子恺一辈子研究孩子,他说孩子的眼光是直线的,不会拐弯。艺术家的眼光如同孩子,但需要有一点弯曲。孩子眼里直射的光芒能穿透一切,包括铜墙铁壁。什么也瞒不住孩子的眼睛。安徒生笔下的孩子眼睛最明亮,唯有他,能看穿又敢道破皇帝的新衣乃是无,乃是空,乃是骗子的把戏。王公、贵族、学者、论客、将军、官僚,眼睛都瞎了,装瞎也是瞎。孩子在瞎子国里穿行,孩子在撒谎国里穿行,像太阳似的照着瞒和骗。一旦发现瞒与骗,孩子的眼睛鼓得圆滚滚,然后发呆,然后迷惘,然后惊叫,然后呐喊。我们要给孩子的眼睛以最深刻的信任。

18

贾宝玉含着那一块通灵宝玉和带着女娲时代那一双原始的眼睛来到人间了。宝石亮晶晶,眼睛亮晶晶,于是,眼睛看见朱门玉宇下生命一个一个死亡,钟灵毓秀一片一片破碎。那些最真最美的生命与权贵社会最不相宜,死得也最早。世界的老花眼,怎么也看不惯晴雯和林黛玉。

无端的摧残,无声的吞食,贾宝玉看见了;情的惨剧,爱的毁灭,贾宝玉看见了。世人的眼睛看见金满箱,银满箱,帛满箱;宝玉的眼睛却看见白茫茫,空荡荡,血淋淋。宝玉的眼睛直愣愣,满眼是大迷惘,满目是大荒凉。贾宝玉其实是个永远不开窍的混沌孩子。

19

贾宝玉看见金钏儿投井死了,看见晴雯含冤含恨死了,都是被自己母亲逼死的。本该是大慈大悲的母亲,本该是温情脉脉的母亲,本该是拥抱天下一切儿女的母亲,这回也逼死无辜的孩子。母亲也杀人。贾宝玉亲眼看到母亲也杀人!这是比一切凶残更加令人恐怖的凶残。他绝望了,发呆了,他不能在母亲的府第里再居住下去了。他不能生活在一个连母亲也变成凶手的人间。告别故园,告别自己爱恋过的土地,他远走了,逃亡了。逃亡者身内还有天真,天真者承受不了那个简单的事实:母亲也杀人。看过母亲杀人的眼睛永远带着大迷惘。

20

一直记得英国作家赫胥黎(Aldous Hnxley)的大困惑和他对世界所发出的提问:为什么?为什么人类的年龄在延长,而少男少女们的心灵却在提前硬化?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少男少女刚走出校门心理就已僵冷?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年轻的孩子在动脉硬化前四十年身心就麻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人类尚未苍老就失落了那一颗最可爱的童心?赫胥黎面对着的是人类生命史上最大的困惑。他写着写着,写了《滑稽环舞》,写了《知觉之扉》,还写了《美丽新世界》,什么是美丽新世界?那是少男少女以及整个人类的童心不再硬化的世界,那是童心穿过童年、少年、青年时代而一直跳动到老年时代的世界。人们只想到动脉硬化、血管硬化,有多少人想到童心硬化、青春硬化、灵魂硬化呢?“童心不再硬化”,变成诗人的梦与呼告。让我们回应这诗的呼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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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思想启蒙家卢梭发出警告:人类正在提前堕落,青春期野蛮而残酷。青春生命本是最慷慨和最善良的生命,他们既最爱别人,也最让别人爱。然而,青春王国正在崩溃,青春的眼睛变得阴冷,瞳仁里散发着寒气。二十世纪菲尔丁通过他的《蝇王》再次警告:世界正在失去伟大的孩提王国。一旦失去这一王国,那是真正的沉沦。然而,人类忽略了卢梭与菲尔丁的警告。所以此刻我们不得不又敲响警钟:人类的童年正在缩短。不仅枪械、毒品入侵了孩提王国,而且堂皇的“科技”也在吞没人生的黎明,孩子已变成电脑的附件和电视屏幕的随从。二十世纪的孩子们,赢得了机器,却失去了星辰、月亮、山脉、河流和整个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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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的《酒国》里有一种婴儿的宴席。酒国的名菜是孩子肉制成的“红烧餐”。肉里伴着许多令人心醉的香料。香喷喷的婴儿肉使酒国金满天下银满天下誉满天下。这个酒肉泛滥的城市,公民们培育婴儿,然后拍卖婴儿,然后杀戮婴儿,然后烹饪婴儿和烧烤婴儿,然后制造具有酒国特色但没有血色也没有血痕的婴儿盛宴。来自四面八方的高等食客们品尝着婴儿肉,唱着醉醺醺的酒歌。歌声里带着人肉味。醉着的歌者不知道是婴儿肉,法律上没有罪。所谓忏悔意识,就是要他们知道自己无意中进入共犯结构进入吞食婴儿的筵席,在良心上应有罪的感悟。

23

孩子无需包装,孩子无需面具。我喜欢金庸《射鵰英雄传》中的老顽童周伯通,永远不知人间势利的老孩子。他拾到一个面具,像拾到一个玩物,高兴极了。他不知道面具是什么,只觉得好玩,人的脸面还需要遮拦,好玩;人的真相还需要掩盖,好玩。面具是人的异化物,它对于老顽童永远是陌生的,奇异的。他不知道,人间已布满面具,连庞大的学说也成了面具。没有面具就不能存活,在政治塔尖上左右逢源的风流人物,至少有一百副面具。可惜中国的周伯通快灭绝了。想了好久,想不出几个老顽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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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这是瞿秋白临终前的精彩话语。瞿秋白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完全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他坦白说:“我始终戴着假面具。我早已说过,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不但对于动手去揭穿别人的痛快,就是对于被揭穿也很痛快,尤其是自己能够揭穿。现在我丢掉了最后一层面具,你们应当祝贺我!”应当祝贺你,从赤都回到赤子之乡的瞿秋白!你在一个充满包装、充满面具的国度里喊出“揭穿假面具”的赤子之声,并赢得赤子无所遮拦、无所顾忌的大快乐。你生命最后的瞬间是真实也是美丽的。

25

在波罗的海宁静的水滨,站立着安徒生的美人鱼,在风涛中凝固的故事与雕塑。两度和她见面,每一次都是生命的重新相逢,每一次我都呆呆地凝望着她。我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隐秘的内核与她相通,这内核,便是对爱的期待,一切怅惘都因为爱的失落。面对着她,我还想到民族的脾气与性格。一个名字叫做丹麦的国家,竟然以童话中的美人鱼作为民族的图腾,不怕人们说它幼稚。这样的国家是幸运的,它将永远拥有梦与天真。难怪哥本哈根这样甜这样浪漫。我的故国太老成了,它早已远离童话。高挂的图腾,曾是孔夫子,曾是诸葛亮,虽是圣人与英雄,但缺少天真。我更喜欢美人鱼,更喜欢紧连辽阔沧海的童话。

26

回归童心,这是我人生最大的凯旋。

当往昔的田畴重新进入我的心胸,当母亲给我的最简单的瞳仁重新进入我的眼眶,当人间的黑白不在我面前继续颠倒,我便意识到人性的胜利。这是我的人性,被高深的智者视为浅薄的人性,被浅薄的俗人视为高深的人性。此刻我在孩子的“无知”中沉醉;不知得失,不知输赢,不知算计。大地的广阔与干净,天空的清新与博大,超验的神秘与永恒,还有那个没有任何归属的自己,这一切,又重新属于我。凯旋是对生命之真和世界之真的重新拥有。凯旋门上有孩子的图腾:赤条条的浑身散发着乡野气息的孩子,直愣愣的张着眼睛面对人间大困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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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皮尔伯格制作的电影《太阳帝国》是我最喜爱的影片之一。每次看完之后,都忘不了男主角,那个英国孩子jim。总是忘不了那双迷惘的、困惑的、发呆的眼睛,那双在战争结束后垂挂在肩头上的和黑发间绝望的眼睛。

Jim用孩子的眼睛战争,看到的不是正义与非正义,而是整个世界的不幸,战争双方都不幸,失败者不幸,胜利者也不幸。而他自己,一个孩子,在战争中不仅失去双亲,失去欢乐,也失去全部生活。战争中的世界没有路,战斗不得,逃亡不得,连投投降也没有接受。他从小就做着在蓝天里飞行的梦,也被战争粉碎,尽管空中到处都是飞机。战争制造了废墟,也制造了心灵的废墟。战后的jim,只剩下一双无言的、发呆的眼睛。眼里只剩下一片白茳茳。

28

孩子的眼里没有敌人也没有坏人。唯有孩子真的相信“四海之内皆兄弟”,敌对的双方都是兄弟。然而,战争却在孩子眼里展示出比野兽还凶狠的厮杀。Jim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太阳帝国日本的一方,有让他恐惧和憎恶的战神,也有救援他的、和他一样只做着飞行梦的年少朋友。但朋友又惨死在密集的枪口下。朋友的鲜血染红了太阳。梦破碎了,战争的神话破碎了,唯有死亡是真实的。唯有孩子的眼睛看清了真实,看清了战争乃是蓝天下的一片血淋淋。

29

看了斯皮尔伯格导演的《E·T·》,便知道最能与陌生的在宇宙相通的是孩子。孩子的心灵如同音乐,能破语言之隔,直达天际。人类对假设的外星人充满了恐惧,只有孩子对他们没有防范。孩子心中没有碉堡,没有设防。人类通往地球之外的智能生物世界的唯一使者是儿童。儿童的目光,是投向天外的曙光。天使在哪里?天使就在身边。天使就在你的屋里。

30

成年人喜欢寻找神世界,希望神能帮助自己进入不朽不灭的永恒。孩子则喜欢进入鬼世界。鬼很丑,但活泼、真实、没有架子。孩子没有力量,但也没有邪恶,所以他们不怕鬼。如果真有鬼世界,孩子也能和鬼对话。美国的鬼节,其实就是儿童节。

31

如果说“从一粒沙可看出一个世界”这句话还有些夸张,那么,说“一颗童心可以看清一个民族”就绝非夸大。童心这面镜子才足以照明世界是否衰老。在将死而未死的世界,童心总是彷徨无地。如果童心渴望逃亡,那一定是世界太世故,太苍老了。

32

让人间的暴君最感到头疼的是提问。孩子最喜欢问,孩子的天性就是提问,《十万个为什么》的书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书。十万个提问之外还有最简单的提问,这也使暴君感到恐惧:你为什么杀人?你杀了人之后为什么不承认杀人?这是最简单的的属于孩子的问题。孩子的天性并不排斥自己的回答。孩子往往能回答学问家无法回答的问题。“暴君三餐的食物就是人。”孩子可能这样回答,简单而明了。

33

萨特说,他永远希望着,但不打扰别人的希望。我设计不了希望工程,但我可以护卫孩子的希望视野,如果让孩子们看到,前辈用功读书、勤奋工作最后的结果是走进牛棚和精神裁判所,这就摧毁了孩子的希望视野。也无所谓希望工程。希望工程不是金钱累积的,它是从儿童时代开始展示的前方景观。希望视野如此预告:未来的美好世界是为诚实的孩子准备着的。

34

尼采说人生必经骆驼阶段,狮子阶段和婴儿阶段。最后是婴儿阶段,我仿佛正在经历这一生命的第三个旅程。婴儿不是长不大的生命,而是崭新的心灵存在。在第三旅程中,我所做的是“反向努力”,不是朝前征战,而是向后回归。骆驼把自由化作沉重的责任,背着责任跋涉沙漠。之后,便如狮子去争取自由,为自由而战斗得遍体鳞伤。这之后,便是反向回归,努力创造一个婴儿般的布满黎明气息的新的生命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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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救救自己。全部感觉都被改造过了,连眼睛也麻木,连手脚也僵硬,连哭泣也有点走样。全部理念都被冰冻过,同化过,连反教条的文字也带着教条的尾巴。我知道我是我自己最后的地狱,黑暗聚集在地狱里。带着这沉重的地狱,怎么去救孩子?难道要裹挟孩子一起入地狱?明白之后,只想救救自己,只想孩子救救我。

36

童心像天天的日出,天天都有光明的提醒;不要忘记你从哪里来,不要忘记那个赤条条的自己。你不是功名的人质,欲望的俘虏;你不是机器的附件,广告的奴隶;你不是权力的花瓶,皇帝的臣子。你是你自己,你赋予自己成为自己的全部可能。你是山明水秀大地怀抱中的农家子。与高山、流水、田野还有山花山树山鹰关系的总和,那才是你。

37

眼睛的进化是从畜的眼睛和兽的眼睛进化成人的眼睛,并非是从儿童的眼睛进化成老人的眼睛。努力保持一双孩子的眼睛,并非退化。孩子眼睛的早熟,使人悲哀。当我看到孩子疲倦的眼神时,总是惊讶,而看到他们苍老世故的眼神时,更是感到恐惧。我喜欢看到老人像孩子,害怕看到孩子像老人。

38

俗气覆盖一切的人间找不到一块可以存放心灵的净土。眼泪是为无辜的孩子流的,但无处存放;忧伤是为洁白的生命燃烧的,但无处存放;呐喊是为冤屈的灵魂叫响的,但无处存放。

39

聂绀弩在赠予我的诗中,把我比作哪吒,莲化的化身。这一比喻是人间给予我的最高奖赏,我再也不需要别的奖赏了。自从这一首赠诗出现之后,我的生活便有了路标;往莲花的方向走去,用生命的事实抹掉比喻,让自己真的成为浊水难以染污的莲荷,然后脚踩双轮驰骋于高远的蓝天和平实的大地,切不可在精神雪崩的时代里,让天赋的品格与灵魂崩塌者同归于尽。

40

常常在书桌旁坐不住。窗外是金色的秋天,九月的菊花开得那么动人,白桦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像孩子好奇的眼睛。五十岁之后,我每天都伴随着小花小草小树生活,稿纸上的每一个格子都被花木的芳香所浸润。能生活在这些大自然的婴儿群中真是幸福。我和小花小草都是大自然的孩子,都生活在庄子的《齐物论》中。平等的世界,哲人的乌托邦,就在眼前最平常的园地里。

41

人类伟大的母亲,无论是西方的夏娃,还是东方的女娲,都是赤条条的,她们美丽得无须任何装饰。她们的生命永恒地静止在青年时代,多从未见过她们苍老的脸孔。既然原始母亲如此年轻,那么,我自然可以永远是个孩子,如果额头上长出了皱纹,躯体内也该有一双孩子的眼睛。

42

人类下体遮羞物愈来愈精致。开始是叶子,以后是麻布,现在则是绸缎、金环、玉饰,还有名号、地位、桂冠,而最精致的遮羞布则是称作“主义”的各种学说体系。有个庞大的遮羞物,苍白、贫乏、专横都不要紧。遮羞物的进化是人类进化的一节故事。我喜欢孩子,孩子不需要遮羞布,他们身上的一切都很美,连撒尿也是美的。我就看过许多孩子撒尿的雕塑,精彩得很。

43

谋杀生命的凶手也许可以找到,但谋杀天真的凶手永远找不到。人类正在用自己发明的电脑、电视、计算机、香烟、书籍谋杀孩子的天真,剥夺孩子的童年,但人们看不到凶手,看不到无罪的罪人。也许,某些时候,我也是谋杀孩子的“共谋”,只是自己不知道。

44

在美国中学校园的草地上,我看到金发少女们在抽烟。烟雾弥漫着,我看到“雾中人”的眼睛非常苍老而且充满倦意。老师只管传授知识,并不留意孩子的眼睛和弥漫的烟雾。美国的学校非常自由。自由带给学生许多快乐,但自由的滥用也抢走了少年眼睛中黎明的亮光。我害怕,害怕看到孩子眼睛里的黄昏景象。

45

我所居住的城市Boulder,发生过一个谋杀女孩的著名案件。电视屏幕上常常出现这个被谋杀的小姑娘美丽的头像。面对照片,我感到双重震惊:天底下竟然有人忍心谋杀这样的孩子;这孩子的眼睛竟然如此成熟。成熟得像她母亲,成熟得仿佛早已看透这个将要谋杀她的世界。这付眼睛传达给我的信息是:她的眼睛没有童年,在她的整个生命被剥夺之前,她生命中的一个部分,生命的天真,早已经被剥夺。

46

回到童年,回到割草砍柴的山冈,回到长满青苔也布满幻想的大榕树下。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真的实现了一种梦,真的步入了人类思想的山峰,真的在那里漫游,真的在那里吸取芬芳。当年采掇映山红的时候,我只想到以后要在另一些山脉里遨游,没想到竟然来到这样的山峦,竟然可以采掇人类思想的鲜花嘉卉。这是多么好的人生,想到这里,我对一切都不抱怨。

47

当年轻人海子自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谁都要更理解海子。海子即孩子。他太单纯,与一个布满心机的世界完全不相宜。在需要生存策略的时代里,海子的心灵注定束手无策。与其被时代窒息而死,还不如自我了断。忘记是谁说的话:要抹去孩子眼中的泪水,霪雨洒在蓓蕾上是有害的。只能热爱孩子并用整个身心护卫孩子的世界,不能爱那个践踏孩子的世界。我常用加缪《鼠疫》里那个约医生的话表白自己的心迹:“我至死都拒绝那个让孩子们受到折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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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族最隐秘的心灵,很难通过书本去寻找,也无法从外部世界去观察,但可以从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一切。五四运动时,文化先驱者们发现中国孩子照片上的眼睛是呆滞的,没有光彩。这一发现使他们把拯救孩子的声音喊得更加响亮。今天,我虽看到孩子的眼睛不再呆滞,然而,却看到孩子眼光成熟得太早,甚至已带上成年人的狡黠。我害怕看到孩子眼睛里也绷着一根弦,比当年鲁迅看到闰土眼里的麻木还要震撼。

49

争取人的权利,首先应是争取孩子权利。而对于我来说,首先是争取童心自由的权利,这一权力就如安徒生笔下那个孩子:可以道破皇帝新衣乃是骗局的权利以及道破之后不受皇帝制裁的权利。对于我,灵魂的主权就是像孩子那样直言直说即童言无忌的权利。

50

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刚诞生时他的母亲就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多么丑,我又多么爱你。”不管孩子有多少缺陷,但对孩子的信赖不可改变:开始于生命的第一页,而无最后的一页。

51

看到世界被无孔不入的市场所充塞,看到人间布满市场气,市侩气,更明白所谓童心,乃是在算计性空气的包围中仍然拒绝算计、拒绝世故的自由存在。

52

孩子的眼光是笔直的,但没有攻击性。

孩子的眼光是炽热的,但没有烧伤力。

孩子的眼光是柔和的,但没有鄙俗气。

53

孩子的眼睛穿透不了目的,常常只看到手段,残暴的手段总是使他们惊恐尖叫。不管目标多么神圣,一看到手段的血腥他们就尖叫。在孩子的心目中,手段重于目的。成年人的眼睛看到伟大的蓝图,还用蓝图来掩饰手段的黑暗。孩子的眼睛比成人的眼睛更可靠。

54

哲学家们批判本质主义,发现了人文宇宙相对论,给人们的思想注入了活水;庄子的齐物论,也是反本质主义的相对论,其思想光辉早在两千年前就映照天地。然而,当下哲学家走火入魔之后却把价值撕成碎片,所有的文化都变成了碎片文化。于是,人间便找不到完整的心灵,也找不到童心。童心也被解构。如此以往,将来的世界就不是孩子的世界,而是痞子的世界。

55

印度的甘地从未被中国所接受,但泰戈尔却征服了中国,这种征服,不是耻辱,而是童心的凯旋。它向中国展示着希望:古老的大地仍然有童心生长的土壤,拥抱童心的读者仍然很多。其实甘地也有童心,他的童心深藏在他的非暴力的境界里。他和托尔斯泰心灵相通,与强权抗衡时完全像一个执拗的孩子。

56

孩子最容易让人看到希望,也最容易让人感到绝望。六七十年代,我看到身穿军装的中学生抽打老师,看到他们的眼里发出一种近乎狼的目光,看到他们从早晨到黄昏去捕猎可怜的诗人与作家,而且还听到他们不停地宣布要把人踩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这个时候,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绝望。

57

孩子正在变坏,孩子也布满杀气,鲁迅在《孤独者》中写道:“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苇指着我道:杀!”鲁迅不幸言中了。他所写的“一个很小的小孩”在四十年之后,变成千百万个嗜杀的小孩,这些红孩儿被命名为红卫兵。他们的全部本质只有一个字:“杀!”战歌也是:“杀杀杀,杀出一片新天地。”到了美国之后,则看到孩子不仅在喊“杀”,而且真的开枪杀了自己的老师与同学。看到流淌的血,我想到斯宾格勒,他警告说,性、吸毒和暴力,正在进入少年共和国,它将导致西方的没落。可惜西方听不进他的警告。

58

祥林嫂唯一的孩子正被狼叼走(《祝福》);寡妇单四嫂子唯一的孩子被江湖医生用“保婴活命丸”治死了(《明天》);华老栓唯一的儿子华小栓吃了人血馒头后昏沉沉地死了(《药》)。唯一的孩子死了,独一无二的希望死了。希望一旦死干净,连“唯一”的希望也死亡,留下的便是地狱。但丁在地狱门口看到那里的告示说:到了这里,请放下一切希望。

59

鲁迅《铸剑》中的小主人公眉间尺从孩子变成大人,其成熟的标志是复仇理念的觉醒。一旦被母亲提醒,就义无反顾地踏上复仇之路,而且为复仇毫不犹豫地削下自己的头颅。一个彻底复仇者是不考虑任何代价的,也不考虑输赢,只想消灭对方。眉间尺固然勇敢,但他对仇恨的敏感也让我恐惧。倒是余华《血剑梅花》中的少年阮海阔让我的灵魂得到喘息。阮氏少年,是另一个眉间尺,但这是一个失去仇恨意识的眉间尺,一个模糊了“敌人”概念的眉间尺,一个不再为父辈的亡灵抛头颅洒热血的眉间尺。

60

鲁迅在《狂人日记》中让狂人告诉人们:中国人既被吃也吃人,狂人也吃过妹妹的肉。妹妹是孩子,唯有孩子还没有吃过人。鲁迅呼吁“救救孩子”,就是让未曾吃过人的孩子从此退出吃人的历史,退出吃人的结构,退出吃人的大循环。

61

人类的眼睛正在伸延,正在穿越太阳系伸向宇宙的黑洞和黑洞外的无边无际的星云星海。然而,人类常常看不清眼下的孩子的尸首。有一些人看清了,另有一些想挖掉看清者的眼睛,所以眼下红的血比天外黑的洞还要模糊不清。

62

与动物相比,人类有一伟大被常被忽略;它不像动物那样注定要走向腐朽——即使是狮子,也难逃愈老愈腐朽的宿命。人类可以在走向腐朽与走向再生的歧路上进行选择。当飘忽的白发在头上预告生命衰老的时候,他们可能转向新生,即以孩子为导师,重新赢得孩提王国的心灵状态,再次让布满早晨气息的天真像旭日从自己的身体地平面上第二次升起,从而远离动物式的溃败。决定一切的不是年龄的多寡,而是心灵状态。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的母亲永远是二十五岁,永远是我孩童时期看到的那个年轻的、秀丽的母亲,她像星星一样永远不会衰老。母亲的情怀是我心灵的摇篮,所以我的心灵也不会衰老。如果不是母亲的眼泪对我性格的软化,如果不是两个女儿的微笑对我心肠的净化,我可能也会变为苍老的、冰冷的石头。

63

世纪初的俄国诗人安年斯基这样为孩子请命:“你们找我?我已做好准备。他们做了坏事,我们承当。给我们——监牢,但给他们——鲜花……给我们的孩子,人们呵——太阳!”他还接着请命说:“孩提时代的生命线更为纤细,这个年龄的时光更为短暂……请不要急于责骂他们,而要不失体面地娇惯。”假如你们不理解孩子的/低声抱怨——这是不幸,/让孩子低声说话——这是耻辱,最苦莫过——让孩子战战兢兢。“(引自《俄国现代派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郑体武译)。诗人期待天下的父母都有一副可靠的肩膀,如同天然的屏障,能为孩子承担苦难与“罪责”,也为他们挡住一切恐惧与惊慌,让他们免于恐惧,让他们自由地撒娇,大声地叫嚷,让他们的脊骨正常而正直地生长。这是我们的天职。

64

金庸的小说世界是个童心建构的世界。我喜欢这个世界里的理想人物郭靖,他永远带着孩子般的呆傻,不知道“金刀驸马”的价值。当贵族子弟们疯狂地追求驸马的桂冠时,他完全不知道这顶桂冠是什么东西。呆呆的,痴痴的,直到他拥有“降龙十八掌”最高强的武艺时,仍然是个孩子。他修炼修到最高境界时,便是修到保住儿时的那一点呆傻。大智若傻的孩子最有力量。孩子可以拆解权力。《射雕英雄传》是一个童心拆解权力的故事,《鹿鼎记》也是一个童心拆解权力的故事。只是后者更复杂。

65

老子在《道德经》中呼吁“复归于婴儿”,不知拯救了多少灵魂。老子之后两千多年,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又塑造成了一个富贵婴儿,这就是贾宝玉。这个婴儿在今后的岁月中又不知启迪多少心灵,贾宝玉作为永远的婴儿,他的心灵是个婴儿宇宙。这个宇宙无边无际,兼容兼爱兼美兼收万物万有,却没有半点污泥浊水,更没有嫉妒、仇恨等人性渣滓。这个婴儿宇宙,是人间最美的生命景观。

66

生命需要氛围,我喜欢生活在大自然的氛围中,也喜欢生活在书本的氛围中,尤其喜欢生活在孩子们天真的空气中。当孩子的晴空暖翠照耀的时候,我仿佛从冬眠中苏醒,人间的寒冷立即就会消失。每个孩子都是太阳,它能化解把人类引向坟墓的朽气。因此,呼唤“救救孩子”时,也该呼唤“孩子救救我”。

67

阅读《幻想的诗学》(法国加斯东·巴什拉著)时,才知道比利时作家弗朗兹·海仑斯有一个精彩思想:人的植物性力量存在于童年之中,这种力量会在我们的身心中持续一生。我虽不完全了解海仑斯“植物性”内涵但知道植物永远平实与清新,它没有动物的野蛮、凶猛和吞食他者的原始欲望。它是植根于大地并和大地连成一体的没有侵略性和攻击性的力量,是天然而经久不衰地播放着花叶芳香的力量。人一旦丧失天真,便是丧失植物性。一个只有动物性而没有植物性的人,不是一匹狼便是一匹狐狸。

68

罗曼·罗兰,谢谢你,谢谢你读出了托尔斯泰的童心:“《战争与和平》的最大魅力,尤其在于它年轻的心,托尔斯泰更无别的作品较本书更富于童心的了,每颗童心都如泉水一般明净;如莫扎尔德底旋律般婉转动人,例如年轻的尼古拉、洛斯多夫、索尼亚和可怜的小贝蒂亚。……最秀美的当推娜太夏(中译本《战争与和平》译为娜塔莎)。可爱的小女子神怪不测,娇态可掬,有易于爱恋的心,我们看她长大,明了她的一生,对她抱着对姐妹般贞洁的温情——谁不曾认识她呢?美妙的春夜,娜太夏在月光中,凭栏幻梦热情地说话,隔着一层楼,安特莱倾听着她……初舞的情绪,恋爱,爱的期待,无穷的欲念与美梦,黑夜,在映着神怪之火光的积雪林中滑冰。大自然迷人的温柔吸引着你。剧院中的肉体的狂乱洗濯灵魂的痛苦,监护着垂死的爱人的神圣的怜悯……”(引自罗曼·罗兰《托尔斯泰传》,傅雷译,北京商务印书馆,一九九五)。

69

托尔斯泰,我永远的偶像。我真喜欢你晚年孩子般的啼苦。你受不了人间的贫穷、苦难、奴隶般的生活,于是你就像婴儿那样哭泣。你的大关怀与大悲悯不像高坐于云端的菩萨,而是像孩子那样推开摆在桌上的肉和米粉团子,“他们在受苦,我们却在吃肉”,你吼叫着,吵闹着,走出家园,像最任性的孩子。你拒绝一切暴力,用孩子的执拗拒绝,用绝对的方式拒绝,什么堂皇的理由都被你撕成碎片。可惜你死得太早。要是再活四十多年该多好啊,我一定能听到你诅咒两次世界战争的天真无畏的声音,太多花言巧语的世界多么需要你的声音。

70

谢谢你,伟大的曹雪芹,我心中的另一个太阳。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伟大的礼物:一个良知的家园,一个不朽的故乡。这里的土地被你十年的眼泪所浸泡,这里集合着美貌与心灵都那么精彩的兄弟姐妹,这里跳动着一颗名叫“宝玉”的真情真性的心。如果我的“良知的家园”还没有问世,我的人生该会怎样的寂寞?我的精神之恋该何处寻找依托?怕只能以寂寥对着寂寥,以空漠对着空漠。

贾宝玉的人格心灵何等可爱。在浊水横流的昔时中国,在朽气充塞的豪门府第,他的出现,就像盘古刚刚开天的第一个早晨出现的婴儿,给人以完整清新的感觉。他的眼睛是创世纪第一个黎明的眼睛,与世俗的眼睛全然不同。这双眼睛的内涵让我激动不已,它所看轻的正是世俗眼睛所看重的,它所看重的正是被世俗所看轻的,于是,这双眼睛迷惘了。虽然迷惘了,却是我今天与未来的旗帜。

71

向你致敬,《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感谢你献给我一个孙悟空,一个淘气的精灵,一颗顽皮而英勇的童心。孙悟空是举世无双的英雄,又是永远活泼的孩子。没有欲望,没有心机,没有猜忌,没有野心,蔑视天兵天将天皇帝,却敬佩师父康僧的大慈大悲。童心不是幼稚,不是无知,童心是不屈不挠、不死不灭的正义的精灵。

72

孙悟空,我真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掉了一切杂质,却留下孩子的正直。孩子的眼睛是千里眼,云遮雾障,乔装打扮,你都能把它看穿。猪八戒的眼睛老是不明亮,因为世俗的利益把它搅得又混又浊。老子说:“圣人皆孩儿。”我补充说:齐天大圣也是大孩儿。

73

你好,地球北角的安徒生。那年我到哥本哈根,到处寻找你的踪迹。我知道你喜欢到哥本哈根的大街小巷漫步,临狱、济贫院、城墙、花园,都变成你的童话王国。那天我疯了,到处寻找夜莺、丑小鸭、老房子、天鹅巢、单身汉的睡帽、老槲树的梦、墓里的孩子、妖山、红鞋、冰姑娘、卖火柴的小姑娘、世界上最美丽的一朵玫瑰……这些全是我童年的梦,全是我的故乡。那天我想起了博尔赫斯,他临终时就想到日内瓦,那是他最后的乡恋。我到了这里,才知道我曾有过锥心的乡愁,渴念的正是你创造的儿童合众国。

74

那个衣不遮体的卖火柴的小姑娘,曾经在哪条小胡同里叫卖?我从小就思念她。她是在离火炉、离圣诞树、离烤鸭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死去的。在划亮最后一根火柴的时候,她仿佛觉得,死去的祖母把她带到天国里去了,可是,这只是幻象。伟大的安徒生,谢谢你,那么早就送给我这个卖火柴的小姑娘,这个不幸的孩子是人类给我孩提时代的馈赠,有这个小姑娘在心里,我就知道送给人间以光明的人,自己总站在寒冷的黑暗中。她们知道火炉、烤鸭、圣诞树就在附近,但不属于她。那么近,又那么远,那样几步路,又是那样关山重重。你让我看到这个距离,让我知道怎么为消除这个距离而生活。

75

还有那位母亲。死神夺去她唯一的孩子,她在黑夜中冒着风雪去寻找。为了问路,她把一双眼睛交给了湖泊,用温暖的胸脯去救治冻死的荆棘,最后又用一头黑发向魔力花园的看门老太婆换了一头苍老的白发。为了孩子,母亲把什么都奉献了。安徒生,母亲的伟大是你教导给我的,我的《慈母颂》的灵感是你赋予的。在阶级斗争疯狂的岁月里,我依然爱着天下所有的母亲,包括被称为“黑五类”的母亲,就因为你的伟大的灵魂,早就在我的心坎里播下这个故事。

76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向你致意。在我的年轻时代,找不到一个像你和托尔斯泰一样的老师。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真理如此渴望。神是不是存在?基督之深、之美、之爱,是不是真理的终极?人类是不是在不自然的状况下被创造出来的?倘若是,这个创造者是谁?你被苦难抓住了灵魂,被真理抓住了血脉。你像孩子不断发问,“一边呻吟,一边探索人生”。谢谢你,谢谢你帮助我知道,生命固然重要,但不仅要渴望生命,而且要渴望生命的意义,我们不必把生命视为重担,但也不能期待生命渴求意义时能够轻松。“基督终身辛苦,我等也不得休息。”这是巴斯噶的话,也是你的心声。

77

《卡拉玛佐夫兄弟》的伟大作者,你笔下的人物伊凡的话让我记取:“我根本不相信凡事该有一定的秩序,只是对我而言,只有春天刚发出的芽,那一股清新透明亮丽的样子,才能引起我的崇敬。”今天这句话依然低回在胸中。孩子,便是大地春天刚萌动的嫩芽。我对孩子的信赖,对生命初始清新亮丽的活力的敬意,和伊凡的话有关。世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可不就是这清新透明亮丽的生命。

78

你逢人便要询问人生的意义,苏格拉底,这固然太沉重,但是,你是真正的哲学家。什么是古希腊的执著?什么是人类思想的韧性?什么是哲学家的大心灵?苏格拉底便是。伟大的苏格拉底,你多么呆,多么迂,多么任性,硬是要叩出一个世界的意义来。为此,你竟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当执行死刑的蠢人把毒汁交给你的时候,你依然只有压倒死神的思索。你最深邃,又最单纯。你最有智慧,又最不知保护自己。彻底的哲学家到底都是个孩子,至死还在挑战蒙昧与世故。

79

大诗人歌德,你是个无神论者,但似乎不彻底。然而,这个不彻底却给你一个对于天才的精彩认识,你说:“每种最高级的创造,每种重要的发明,每种产生后果的伟大思想,都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都是超越一切尘世力量之上的。人应该把它看作来自上界,出乎意外的礼物,看作纯是上帝的婴儿……它接近精灵或护神,能任意操纵人,使人不自觉地听它指使,而同时却自以为在凭自己的动机行事。”(参见爱克曼的《歌德谈话录》)你正是把自己看作上帝的婴儿,所以你赢得永不衰老的罕见的幸福与奇迹。浮士德一定会告别玛甘泪和其他情人友人们,因为她(他)们不可能以自由心灵伴随着他的不停顿的伟大而艰辛的脚步,爱他的朋友和情侣一定会要求他把自己的生命纳入文明的秩序之中,然而,卓越的漂泊者永远不可能成为固定秩序的奴隶。

80

我喜欢浮士德,也喜欢唐·吉诃德。唐·吉诃德。更富有童心。谢谢塞万提斯,谢谢你创造了一个没有心机、没有心术、没有心眼、傻乎乎的只知往前进击和打抱不平的呆子。阿Q往后退缩,而且满腹是退缩的理由,而唐·吉诃德一味前进,却说不出理由。他全然不知权力的逻辑与世俗的逻辑,自知生命总得往前走,一停顿就要充当魔鬼的俘虏。阿Q太老了,而唐·吉诃德则是一个永远的大孩子。理由是灰色的,理由的体系也是灰色的,唯有天真天籁如草木常青。唐·吉诃德给我的启示是:个人与庞大的功利社会较量,虽然力量悬殊,但不可丢掉孩子总是往前的逻辑。

81

老泰戈尔,我再次向你致意。如果你还健在,该有多好。我想告诉你:你的早晨和黄昏的飞鸟,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它的最后一根羽毛,写着:“我信赖你的爱。”我不需要什么旗帜,只要这一根洁白的羽毛就够了,万古云霄一羽毛,千秋万载我都会记住你的话。

82

飘拂着满头白发的印度老诗人,我还记住你的另一句话:“上帝期待着人从智能里重获他的童年。”所有伟大的生命都是个小孩,他们死的时候,不是留下尸体,而是把童年留在历史的记忆里。因此,这个世界不会苍老。你如此酷爱这个世界,虽然世界以痛苦亲吻你的灵魂,你却报予世界以美丽的诗章。你永远是个孩子,所以,你才能发出这样的祝福:让死了的拥有不朽的名,让活着的拥有不朽的爱。

83

“每个婴孩的出世都带来了上帝对人类并未失望的消息。”泰戈尔,想起你这句话,我就不敢轻言绝望。世界仿佛愈来愈寒冷,但是,每一个婴儿的诞生都是一次早晨的日出,一次春天的回暖,一次“末世”的否定。热带的哲人与诗人,你所报告的这一伟大信息,我在这里必须传播,因此此时被金钱发酵的俗气覆盖一切,世纪末的寒气与躁气又再一次笼罩着人间。

84

想起你的名字,泰戈尔,我又想起了游荡的光波。你说,游荡的光波正像一个赤裸的小孩,欢乐在绿叶丛中,他是不知道大人会说谎的。你不断赞美婴儿又赞美光明,原来是因为光明全都漂流游荡在撒谎的国度之外。有人说:离死亡愈近,离谎言愈远。而你从小到老,都远离谎言。

85

在图书馆里面对从亚里士多德到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精神大海,我常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他们的著作,像抚摸父亲伟大的肩膀。这个时候,我便觉得自己是个刚刚出世不久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刚刚开始甚至还没有开始,我的路还很远,我的彼岸也很远,紧跟他们,才能走得很远。、

86

通过一粒苹果打开真理大门的大科学家牛顿,你好!谢谢你在临终之前说你只是一个大海边上拾贝壳的孩子。知识的沧海无边无际,再明亮的眼睛也只能发现海岸边的几枚贝壳。这是少年时代老师转达给我的第一个启示录。因为你的启示,我才把自己界定为一个坐在海边岩石上永远读着沧海的孩子,在沧海面前懂得谦卑的小学生。也因为你的启示,我才明白,真理的发现开始需要孩子直观的眼睛,然后才是智者头脑的逻辑。

87

北美大地上的沉思者,满腹锦绣文章的爱默生,谢谢你告诉我“真正的诗歌就是诗人的心灵,真正的船只就是造船的人”。谢谢你道破“世界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乃是有活力的灵魂”。尤其要谢谢你提示我,古希腊文学所以具有永久恒魅力的秘密:作为悲剧基础的希腊成年人,一举一动都像孩子那样单纯、优美。一个有孩子般的天资与天赋的精力的人,归根结蒂还是个希腊人。希腊文学不仅使我们“感觉到和数千年前的灵魂在同一直觉里相遇,并在相遇中感觉到时间的消失,以至觉得测量纬度和计算埃及的年代没有意义”(参见爱默生《美的透视》,湖南文艺出版社)。原来,永生的密码在于成年时仍像孩子那样单纯。这些密码不仅带给我生的乐趣,而且还带给我对死的蔑视。

88

茨威格,我向你致意。你六十岁就自杀,怎么如此绝望?可是,我却从你的著作中获得不死不灭的力量。你为异端辩护,把良知自由视为人类至高无上的善与幸福。你说:人不能只按照暴君的指示去活、去死,不能让恐怖扫除一切生命欢乐的创造活力。专制的暴虐,那是毁灭性的瘟疫,它不仅瓦解个人的意志,而且使社会生存成为不可能。人类社会中幸而有你这样的独立思想者和异端权利保卫者,可惜异端不为世所容,异端保卫者也为世所不容。

89

我还要向你致意,你让我明白孩子的意义。你对抱着婴儿的母亲说,你的孩子不仅属于你。他们是人类整体生命的儿女,是整个大生命对于自身的渴望所诞生的。你只是创造的中介,并不是创造婴儿的一切。你给予他们爱,但不能给予他们强大的思想与灵魂。这些思想与灵魂在他乡,要由他们去寻找。茨威格,我爱我的母亲,但是,由于你的启迪,我并没有向母亲索取思想与灵魂。我依靠我自己,并按照那个大生命的渴念去工作和劳动。也告诉自己的孩子应当心怀美丽的目标去贴近高贵的灵魂和创造自己的灵魂。

90

你的才华如此灿烂,却又如此谦逊与清醒。成名是危险的,你警告着。你说:“人一旦有了成就,这个名字就会身价百倍。名字就会脱离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开始成为一种权力,一种力量,一种自在之物,一种商品,一种资本,而且在强烈的反冲下,成为一种对使用这个名字的本人不断产生内在影响的力量,一种左右他和使他发生变化的力量。那些走运的、充满自信的人就会不知不觉地习惯于受这种力量影响。头衔、地位、勋章以及到处出现本人的名字,都可能在他们的内心产生一种更大的自信与自尊,使他们错误地认为,他们在社会、国家和时代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于是他们为了用本人的力量达到他们那种外在影响的最大容量,就情不自禁地吹嘘起来。“(《昨日的世界》)你的这些话,每时每刻都在护卫着我的天真天籁,让我免于精神浮肿病,免于功名癖好症,也免于被权力所役,被资本所役,被头衔所役,被地位所役。

91

没有一个作家像你这样蔑视教条主义,蔑视那些专制暴虐的愚蠢的辩舌。我和我的同一代人面对的是如此庞大的教条,庞大得使我们的头颅难以抬起。然而,面对教条,我就想起你的声音:“自从有了世界,五花八门的灾祸就是教条主义者的工作。那些人毫不宽容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和意见是唯一可靠的。正是这些狂热性使他们要求按照他们自己的模式统一思想和行动。”教条主义者们仇恨异端,可是他们的心灵一旦被仇恨的乌云掩盖,就变得一团漆黑。茨威格,你让我明白:书本能造就人,但书本也能谋杀人。正是这些教条主义扼杀了灵魂的活力,历史若要往前走,是不能理睬他们那些灾难性的说教的。

92

福克纳,你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吗?“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是没有同情心的。小孩有这份能力却不知道,等知道时,已经没有能力去做了——已经超过四十岁了。……世上的痛苦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引起的。”天然的同情心,这是人类童心的内涵。孩子没有权利,所以他们会天然地拥抱弱者和被凌辱者,会对所有贫穷和苦痛的同伴伸出爱的双手。二十岁之后走入社会,便进入功利社会而参与瓜分人类文明的果实,此时,“占有”压倒同情。诗的使命正是帮助人类守卫住孩子时代的同情心。福克纳,谢谢你的提醒。

93

拉丁美洲的奇才博尔赫斯,你好!你从幼年开始,就对假面具怀着恐惧。在你的小说里,总是把面具与邪恶、谋杀联系在一起,你的《蒙面染工,默夫的医生》,书写一个骗子预言家以金面具掩盖其患传染病的真面目。你告知人们:世界上最丑陋、最可怕的面目却可以用最昂贵、最美的面具包装起来。你以对面具的反感、恐惧和拒绝,表明你对人生的绝对真诚。你把面具撕毁得最彻底,所以你便为自己创造了诗的前提。诗的第一性格是绝对反面具的性格。

94

我向你致敬,冰心老人。

你的《寄小读者》养育了我。一个在山野里生长的农家子,在吮吸了生身母亲的乳汁之后,心灵仍然干旱,幸而遇到了你。读了你的通讯,我的人生就确定了。什么仇恨也不能把我拉入深渊,唯有童心的向导能把我引入爱的天国。二十世纪中国的爱神,我的散文之母与精神之母,请你放心,儿时就确定的道路比什么都更加正直更加坚定,在你的爱的旗帜下,我将是你忠诚的士兵。你没有张爱玲的“深刻”,但也没有张爱玲的“世故”。深刻者自恋而冷漠,而你虽然“浅显”,却让爱与温热长久地向外放射。你是永远的母亲,又是永远的孩子。

在鲁迅呼吁“救救孩子”,你却呼吁“孩子救救我”。两种声音都是需要的。对于我,两种声音都是号角。

你在《寄小读者》的开篇就对小朋友做出这样的请求:“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现在还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为止,我恳切的希望你们帮助我,提携我。”你那么早就意识到孩子的纯正之心正是人生的救星。守住孩提时代的天真,避免落入社会的粪窖,便是人生的凯旋。

95

林语堂,辛勤的老乡,我向你致意。你在四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一点童心犹未灭,半丝白发尚且无。”在八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到异地探险的孩子”,“我仍然是一个孩子,睁圆眼睛,注视这极奇异的世界。”到八十岁,还睁着孩子的大眼睛,还好奇地打量着世界,还好事地到异地到一切陌生的地方去漫游、去探险、去发现。在你眼里,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到处都未经开发的大陆。在大陆上你随意行走,如同一个小孩子走进大丛林一般,时而仰望星空,时而俯看虫草。你说你的探险程序中没有预定的目的地,没有预定的游程,也不受规定的向导的限制。

人生的探险不受规定的向导的限制,但是,成功的探险者却在自己的身上找到最可靠的向导,这就是童心。童心把人引向无穷的海洋,引向那些被陈腐的头脑所遗忘的最新鲜的山冈,引向被世俗的眼睛所蔑视的却是最富饶的土地。人间永远不死的向导,就在自己身上。这是无比卓越的造物主和聪慧仁慈的母亲赐与我的向导。

96

丰子恺先生,我向你致意。你是二十世纪中国的童心,你写的是童心,画的是童心,胸中跳动是连一层纱布都不包的赤裸裸的童心。二十世纪中国和世界充满争夺,你却与世界无争;二十世纪的中国政治充满仇恨,你却无所不爱;二十世纪的中国被权力和金钱弄得很脏,你的心地却纯洁无垢。你是一个奇迹,一个柔和的、脆弱的、美丽的奇迹,一个没有咆哮、没有风烟、没有喧嚣的奇迹。想起你的名字,我就会想起自己本是母亲摇篮里的婴儿,除了企求温馨的阳光外,并没有别的奢望。

97

伟大的哲人康德说,在他的心头永远燃烧的,只有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道德律。而你,丰子恺先生,你说你的内心宇宙里,只有天上的星辰与地上的孩子。让我重温你的话:“近年我的心为四件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丰先生,你和康德的话都是我心中的座右铭。在浪迹天涯时,一想你的话,我对宇宙和人生就充满情意与爱意。只要仰望天上的神明与星辰,我的分裂以至破碎的心思就会神奇地凝聚起来,在人生的江津渡口,就会做出一个简单但又正确的抉择。神明、星辰是人类伟大的向导。基督只活到三十三岁,其实,他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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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爱孩子,太珍惜人类的本真,所以你不忍心人随着年岁的增大一步一步地走进社会肮脏的泥潭。为此,丰子恺先生,你甚至希望造物主能把人的寿命定得更短暂一些。这样,人类可多保持一些纯真,可“减少许多凶险残惨的争斗”。与你相似,曹雪芹也有这种动人的心思,所以他让自己最心爱的少女林黛玉,晴雯们,都带着孩子的天真与天籁离开人世。她们全都没有涉足社会后的肮脏故事。你的理想多么幼稚,但你的理想又是多么纯白。

当学者们在谈论人类进化的时候,丰先生,你却发现个体生命无可挽回的退化。人的一生是一个退化、老化过程。你最怕孩子的老人化,最怕看到儿时的那些天真勇敢的小伙伴,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从小老虎变成小绵羊。你祝福孩子的心永远留在孩提王国的黄金世界里,反叛勇敢退化,反叛天真退化,反叛人类之爱退化。丰先生,你知道吗?你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我身上注入反叛的力量。我是一个反叛者,我知道我美好的一切都是在反叛中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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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从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走过,都要在凯旋门的空地上停留。此时,总是想起你,伟大的雨果。想起你在一八四二年三月三十日的那一天,你在这块空地上注视着一个美丽的小孩,她在草地里寻找最早开花的香堇。草地上有三头石膏制作的巨鹰,有曾经在拿破仑出殡时用以装饰香榭丽舍石柱的巨球,但你发现:孩子关注的是香堇,不是巨鹰。你为此沉思良久。谢谢你,雨果,你的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让我由此想到:一部分人类忙于杀戮、征服另一部分人类,然后以鹰的形象显耀力量,这并非真正的凯旋;唯有人类爱美的天性像香堇飘芳,像孩子那样在大地上跳跃翔舞,才给予凯旋门以真切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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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以孩子为师的诗人、作家、思想家,我向你们致意。克尔凯廓尔,你有哲人的大脑袋,但你总是以孩子为师。你曾说:谁能给我孩子的好心肠?在想象的或真实的需要将人投入忧虑与沮丧中,使人低沉或气馁时,人喜欢感受孩子有益的影响,并向他学习,于是心灵安宁下来,并以感激之情拜他为师。因为孩子,你在艰难中找到支柱,在忧虑中找到安宁,在气馁中找到力量,在坎坷中找到不屈不挠的勇气。孩子是你身上的原始宇宙,天真、坦率、正真、诚实、原创的灵感和思想的第一推动力,全在这不会衰老的鸿蒙世界里。北欧的哲人,在你的形而上的沉思里,人所以伟大,就因为他师法孩子。

我曾祈求造物主,祈求不要收回他们赋予我的天真与天籁,祈求真与善永远不要离开我,如今,我于冥冥之中终于找到一条路:师法孩子,追随孩子,回到童年那一片清新明丽的心灵原野

作者介绍

刘再复,男,1941年出生于福建南安刘林乡。1963年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评论》主编。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科罗拉多大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加拿大卑诗大学等院校访问和讲学。著有《性格组合论》《鲁迅美学思想论稿》《文学的反思》《论中国文学》《现代文学诸子论》《红楼哲学笔记》《太阳?土地?人》《人间?慈母?爱》《人论二十五种》等四十余部学术论著和散文集。作品已翻译成英、法、日、韩等多国文字。

(来源:中国少儿文化网/作者: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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